韩浩月

2015年10月12日


那还是寄一封信只需要贴上一张8分钱邮票的年代,“一个钢镚儿掰成两半花”的形容还可以被使用,后来寄一封信涨到两毛钱的时候,寄信的频率就有所下降了,但还是需要不少的钱往外寄信,没钱买邮票怎么办?就只有把信写好,封上口,让它们躺在抽屉里,等到有钱的时候,再买了一大张邮票,把它们一一寄出去。


对于一个少年来说,钱是好东西,但对于怎么搞到钱却一筹莫展。伸手向家长要钱,是一件挺难以启齿的事,在一个月两块钱的零用花光之后,就只能两手空空地混着,喜欢的女同学过生日,也只能两手空空地去人家的宴请上白吃白喝。穷的连一对乒乓球拍也买不起,连一只梦寐以求的口琴也买不起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当时穷呢?


许多年之后找到原因了,是因为那时经常做到捡钱的梦。梦中县城唯一的长街上,亮着寂寥的街灯,偶有三三两两的自行车擦身而过,在电线杆路灯灯罩的光线所笼罩的范围内,会有一枚亮晶晶的硬币躺在那里,一分、五分、一角,走过去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,放到口袋里,以为前面不会再有了,可没走几步,居然发现还有,于是一路捡下去,一直捡到天亮,摸摸口袋是空的,可心里的快乐与充实感是真的,觉得自己真是很富有。


也不是没有真正捡到过钱。夜晚在大街上瞎晃荡的时候,低头看路面,真的会捡到被阳光或月光或灯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的硬币,把它握在掌心之前,为了证实一下不是做梦,要把硬币放在牙齿中间用力咬一下,齿根传来的酸酸的感觉,表明这不是做梦,于是就心安理得地把它装进口袋里了,偶尔会捡到多几枚,它们互相撞击,叮当作响,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之一。


不交给老师吗?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!少年们才没那么傻,尤其是上小学时曾把自己的钱当成捡来的钱交给过老师的人。


还有一件至今未解之谜,我上初三的那年的一个早晨,醒来起床头脑还在发懵,隐隐约约觉得在路过一个商店的时候,会捡到一张五元的纸币,这个想法虽然自己也不以为然,但在走过那个路段时,还是往商店台阶上望了一眼,竟然真的有一张五元纸币躺在那里,那张纸币的身上,还留有夜里露水的痕迹,把它拎起来的时候,它的身体软塌塌的,我还亲眼看到一颗露水从它身上摔了下去,一切就像做梦一样。


梦境和现实常被混为一体,导致后来无法分清,自己究竟有没有捡到那么多钱。那个年代本身就带有迷幻的色彩,比如我给香港的电台写信,写出了很多封,部分寄了出去,寄的时候一直感觉信是被送到外星球了,突然的一天深夜,我在房顶仰望星空的时候,身边的收音机传出了我的名字,那个电台读了我的信。那是真实还是幻觉?那个用香港普遍话发出的声音,与此刻那个处在偏僻县城一个洒满月光的房顶上的少年,有什么联系?一切不得而知,也无需答案。


后来遇到毛姆的《月亮和六便士》,很喜欢这本小说的名字,这个名字大概是在讲,一个年轻人要是盯着月亮(理想)看的话,就不会注意到地面上的便士(现实),要么选择月亮,要么选择便士,这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年轻人来说,还是一个蛮痛苦的事。而我呢,即可以看到月亮,也可以看到便士,这真是让人觉得愉悦的事。


成年后,有一段时间,即无暇看月亮,也做不到捡硬币的梦了。漫漫长夜,充满困苦,夜里千条路,白天起床卖豆腐。一个谋生活的人,天上的月亮再大,都看不到。路上的硬币也消失了,只剩下凄冷的深夜路灯,把失意人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

我和孩子们讲我小时候捡硬币的故事,他们不相信有这样好的运气——只要想捡就能捡到,而且居然还可以有捡到钱的第六感。我跟他们说,只要你们想捡,也一样能捡到啊,他们回报我一声“切!”。


为什么那个时候人很穷,路上却有人掉硬币,而现在人那么富,路上却再也看不到那些亮晶晶可爱的玩意了,毛姆老师,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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