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浩月

忧伤是历史恶作剧般的“馈赠”

同样作为情绪化的产物,“忧伤”是文化人书写的永恒主题,十八岁的萨冈写了《你好,忧愁》,帕慕克在《伊斯坦布尔》中写了呼愁,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中,忧伤与愁苦弥漫于字里行间,但却很少直面这种情绪的来源,写作时虽然深刻又细致,但反思时又多躲避姿态。


李辉著《新世纪谁还忧伤》,书名直接而凌厉,直接以世纪之分,为忧伤划分了年代界限。进入新世纪后,忧伤成为一种稀缺的情绪,人们忙于遗忘,没时间忧伤,大家精神麻木,喜欢用喜剧来刺激神经,遇到忧伤的事物,都学会了绕道走,忧伤成为旧世纪的一个标签。


在自序中,李辉谈到黄永玉先生捐赠给上海巴金故居的一尊人物雕像,雕像为一个年轻人张开双臂迎接新世纪的到来,黄永玉先生将这尊雕像命名为“新世纪不再忧伤”。这尊立于巴金故居的雕像,因此具有了意味深长的寓意,众所周知巴金晚年是在忏悔的苦痛中度过的,他的忧伤比一般人的忧伤更深重,他的忧伤是历史恶作剧般的“馈赠”,且如此难以摆脱。


“新世纪不再忧伤”,有了预言一般的先知性,浮躁与焦虑取代忧伤成为民间的普遍情绪,而“谁还忧伤”则成为一种追思与找寻。李辉这本主题性很强的新书,通过作者与王世襄、林贤治、王元化、杨宪益等文化人物的对谈,带领读者走进历史深处,去观察文化老人的身影,体会历史事件的灰烬余温,从细节中捡拾人物真实一面,在唏嘘与感慨里体会风云变化。


访谈的形式为本书内容带来了一种非正式文体所独具的轻松,读者阅读时也有身临其境的现场感,与每一位访谈对象的交流,都涉及到生活、情感、思想等方面的点滴,因此,被访问者的讲述,呈现出一种真实感与立体感,有助于读者走近一些、再走近一些,用一个新的角度,来对谈到的某个具体人物或具体问题,进行新的观察。


在《王世襄谈文化之痛》这一篇中,王世襄谈到了与黄苗子、聂绀弩等人的交往,自己被打为“右派”的原因,名门望族的出身,年轻时的恋爱经历,钟情于收藏等爱好的大玩家身份,童年时的记忆,出版的著作等等,二十余页的篇幅里,话题天马行空,信息量很大,但主旨又是围绕人的命运展开,并不凌乱,有酒后漫谈的快意。


在《林贤治谈鲁迅》这一篇中,对于21世纪鲁迅被漫画化、被曲解,林贤治觉得原因是,“鲁迅的叛逆思想,鲁迅的反权威、反庸众的传统,没有很好地受到重视,不但没有受到重视,反而受到知识分子的敌视。”在流行文化铺天盖地的时候,早已成为一种传统的鲁迅,被忽略与轻视,仿佛是一种必然,这是件颇为令人无奈的事情,而无奈,也是可以划归忧伤一种。


李辉在书中提到,2016年有不少重要的历史节点:白话文与新文化运动兴起100年,鲁迅逝世80周年、“文革”爆发50周年……他认为,“时间流逝无情,人与历史场景,却不会离我们远去”。中国人喜欢整齐的年份数字,不知道在上述三个重要的历史节点到来的时刻,舆论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,会不会有大规模的纪念、讨论、反思活动,也许会有,也许会寂寂无声……就算是后者,人们也会习以为常,因为新世纪已经无人忧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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