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浩月

可怕的不是黑暗存在,而是光明的迟到与缺席

在成卡车印有教会遮掩90名神父奸污和猥亵儿童丑闻的《波士顿环球报》被运送出印刷厂的时候,晨曦正在冲破暗夜,庞大的波士顿在那一刻显得安静祥和,如同清澈的河流容不下污秽的侵袭,城市也要有属于自己的自净能力,而面对污秽,人们的良知、追问、反思,是构成这种自净能力的主要力量。


被快速印刷的报纸带来了情绪上的波动,除此之外,在观看《聚焦》的时候,心情是凝重、压抑的。影片舍弃了故事片该有的种种升华手段,用克制、理性的方式,有条不紊地向观众讲述着一桩曾真实发生的事件。虽然明知道影片的结局是正义必胜,但却和故事中人一样,没有喜悦可言,就像《聚焦》的调查记者们一样,作为观众,也可以感受到,宗教信仰的坍塌所带来的失落与焦虑。


媒体是世俗力量的代表,但在美国这样一个90%以上人口宣称信教的国家来说,挑战教会乃至教主甚至把矛头直指梵蒂冈,不仅要面对来自教会高层与政治权力的压力,也要承担民众情绪存在失控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。但在良知与伪善之间,媒体有着向良知靠拢的本能冲动,因为媒体的背后,是几十万几百万普通人的发声渴望,当孱弱的个体无法对抗宗教的无形压制时,媒体就肩负起了代表民意冲锋的责任。


在曝光教会的过程中,《波士顿环球报》的编辑、记者们,并没有借崇高的名义。事实上,《聚焦》也表现出了媒体真实的“功利”一面:新到任的总编辑要展现他把握重大题材的能力,报纸要在与竞争对手的PK中领先一步,要提升自己的发行量。在曾经有机会提前揭露教会丑闻、避免更多儿童受害的时候,《波士顿环球报》也曾因为某种惰性的存在,而放弃了执着的挖掘。就影片给出的基调看,整个事件的进展,更像是媒体的一次业务链展现:从总编辑定选题到记者采访、从新闻线索到深度报道的形成,媒体从业者的职业属性一目了然。


然而这正是《聚焦》的可贵之处。预想中媒体从业者的自我煽情没有出现,自恋成分更是被剔除得一干二净,他们没有“无冕之王”的那种骄纵,有的只是职场中最为常见的职业精神。对于分工十分明确的现代社会来说,职业精神是最基本的品德,或者说,如果每个工种都能发挥出职业精神(包括职业神父),社会就能够整齐有序地平稳前行,如果某个行当里面出现了害群之马(比如职业神父),其他具有监督功能的行业能够及时发现揭露,那么社会仍然能够保持健康安全。可怕的不是黑暗的存在,而是光明的迟到与缺席。


《聚焦》没有给人留下太大的解读空间,因为它在讲述时,一切都是那么直白、真实,没有虚笔,没有隐喻,它在尖锐地揭掉教会虚伪的面纱,也在坦诚地反思媒体人作为普通人所存在的一些缺憾。但有一点不可否认,《聚焦》看完之后观众仍然会获得一种力量感,这种力量感来自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维护,来自善良之人无形当中凝结的共识。片中一位记者发现污点神父就住在他家附近的街区时,马上在冰箱门上贴出一张纸条,警告孩子“不要靠近那所建筑以及那个怪蜀黍”。在报纸印刷出来当晚,他亲自把它扔到了污点神父的家门口。这是一个能代表影片立场的细节,这个细节其实也是影片最鲜明的价值观——对于侵犯他人生活者,不分远近,必然被诛。


除了获得第88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原创剧本奖之外,《聚焦》还获得了金球奖、美国演员工会奖、纽约影评人协会奖、多伦多电影节人民选择奖等诸多电影奖项大奖。电影奖项也是来自世俗的一种荣誉,这个荣誉背后,是更庞大的数以亿计的民众选择。《聚焦》这样的电影,可以开拍、可以公映、可以获奖,不应该用“欣慰”之类的词语来形容,它应该是一种必然、一种常态。作为艺术产品,它所承载的价值倾向、社会意义,将会鼓舞更多从业者,把镜头聚焦于隐蔽的角落,把一切不敢示人的阴暗,曝晒于阳光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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